三月的淮地遍地是青红交错的草木,路过一片生机。似乎这样的点缀太多,透窗远远看去会误以为暖和的春风来了,然后点燃整个春季,奔赴盛夏。然而很多时候一出门往往是冷风嗖嗖、阴雨连绵的天气,本来已经穿上的单薄清爽外套又不得不换回笨重的棉衣,如此反复,好似那个漫长寒冷的冬季不甘心又回来看看这个偏僻的地方。

反复的还包括意识里总会不由自主地窜出甜蜜且单纯的回忆。初春夜里除了冷风、蠢蠢欲动的青蛙在开始为盛夏而躁动的阵阵呱鸣,剩下的只有独自行走在小道上的背影,仿佛整个白天夜晚交替着早已哑噎的呼唤,在某个角落沉沦静置,掩盖着安耐不住的孤独。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我在淮地度过的第六个春季,深知这里季节变换的脾性,然而这一次的春季来得太漫长,等待的时间太漫长……或者说,度日如年的感伤流进了我身体太久,时间变成了在刀刃上行走的脚步,步步惊心。那个神秘而又不忍触碰的源头,自脑海深处沿流而下,汩汩流过心底汇成巨大的河流,川流不息。澎湃汹涌,而我要做的只有将其隐藏于心底,将层流中那些成块痛苦的、难忘的、余甜的记忆一遍又一遍的过滤,消化,换来四周平静的生活。如你所见,这是一个安静惬意的春天,一个短暂而又普通的小插曲何以阻挡不了大地四季的循环步伐。

与你别离,是假期来临的时候,正值新年。就在春节气息演绎最浓的腊月末,你最后一次对我说:去意已决,不再同路,我承认那一刻徘徊已久的泪水已经扑簌扑簌的滑落,内心被莫名而来的巨石砸下,砸得我沉闷无声,随后无尽的寒意降临,快速冻结整个心壁。一夜无眠,几番坐起,原来,一条隔着千里的消息足以精准击垮梦里的最后一根稻草。窗外是沉重的黑暗,胸腔里回荡的因喘气过多而加速的心跳声,早已分不清是梦还是幻觉……

我努力保持沉默,即使身处回忆诘问的海洋,带着崩腾狂躁的话语奔你而去,但我用尽二十多年来的气力,按捺下那些桀骜的意识,传给你的只有短短的晚安,春节祝福。从此害怕上了春节这个心照不宣、装作喜庆祝福的节日,见很多亲切的人,熟悉的事,似乎找不到任何合理的伤心理由。自我虚耗了气力后只剩下久久未散开的眉头和虚无缥缈的疲惫,连颓废的资格都被剥夺。记录更不敢翻,只是觉得曾经那样一段时光里我们是世界上彼此靠得最近的人,今后面对你时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连多呼一口气都是罪过。

我无数次想象着开学后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见你,更深知别离车站的那个拥抱却成了最后永别的拥抱。那样一个漆黑且不安定的夜晚,淮地平原上掠过阵阵冷风,刮在身上掀起严实的大衣。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你在前座沉默不语,一半是因身体虚弱而容易晕车,自从你说在一起后的疲惫不堪我竟没有重视。另一半或许你在思索着我们未知且恐惧的未来,可这终究还是我的罪过。即便我坦然细致解剖自己的每一处,也终究找不到一块你想要的安稳、慰藉的地方。这里流淌着的只有笨拙不堪、尚未成熟的新血,如今已化成廉价的泪水洒在荒芜的心田。这些从未想为人所知,我以为活了二十多年的心智多少成熟得跟大人一样,若无其事,隐藏好自己所有的喜乐的情愫。又岂知与你每次相见时的心如鹿撞就已经注定了我以自悲的情节收场,尾声里迎来末日般的绝望,将一切关于你的痕迹封锁在自己的天地里丝毫未动,独自哀嚎,你知道我并非乐观之人,唯独对你充满了期许。

如今,如今才想到需要自救了,强制自己删除所谓曾经的喜欢或者爱。但纵使我的大脑被剥离,肉体也会不由自主的在黑暗里颤抖。每天凌晨时分按时醒来,貌似再睡过去你就真的离开了,而事实上你真的彻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日光渐渐明亮,肆无顾忌地空想着过去与未来的路,等待窗外日光明朗便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如此这般我才会告诉自己,新的一天的到来,一切都会过去的。追根究底不过是退回了一个人的孤独生活,却要习惯着那段并不真实的恋梦,大概,大概总要学会背负点沉重的东西去生活,上帝才不会觉得我是一个碌碌无为、幸运并幸福的人。

可那些痛苦的源泉——记忆里的誓言,抽屉里的信物曾经是那么温暖而又真实。

自救,不过是欺骗自己,打点好自己的生活。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强制加班、跑步、和一群人吃饭嗨聊,放空大脑里循环多遍的回忆潮水,拾掇好你的每一件物品并收藏起来。实验室碰头时如同陌生人置之不理,仿佛一切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起点,我们并未相识,只谋数面。可很多夜里我又不争气地梦见自己牵着你的手,呢喃着彼此数月以来内心所有的委屈,宛如独自抹黑前进了很久很久,满身伤痕累累找不到一处安歇。

可你我彼此都知,见面太多便是万劫不复,那些棱角分明的记忆若没有足够的时间岁月来填充缓冲,带来的只有硌得生疼的沉默。我知道我痛苦不堪,你亦比我更痛苦,又假如你已经释然而去,这样的结局何尝不是如你我所愿的呢?令我始终悲伤的是,这样一个痛苦剥离的历程你都可以奋不顾身,大概是太爱或者太喜欢真的会消失,更是对我当下活在人世间二十年来对自己最大的否定,你的这般坚定也就注定了系铃人的的一去不复返。我的宿命里那些所承担着一生无法磨灭的共生印记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我:不必过多悲伤,即使悲伤,也不能悲伤地坐在你的身旁。

春意阑珊,夜凉如水,很多时候只能选择一个人奔跑。偌大空旷的操场似乎也懂得日落而息,有些潮湿的空气始终迎面而来,夹杂着暗淡的油菜花香。跑累了便坐在空无一人的观席台上眺望灯火通明的校园,眼里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也可能仅仅是露珠。马路上成对的情侣们欢笑着、嬉戏着,享受着属于他们的美好校园生活,才发现我们始终忽略了原来春天真的是不适合用来告别的季节。

遗憾的离开不过是我们过多摒弃后的一种自我愧怍,但这些原本不真实的东西却还是抵过了以前彼此真实温暖的相拥,带给我们通晓苦尽甘来的觉悟。许是多年后的再见将会是再无波澜,一笑而过,你依偎着你的爱人和孩子,我默默地站在你的身后,合起手将我们的昨天化作始终如一的祝福。而背后辛酸多年的残梦教会我,请原谅身边每一个人的勇敢坚强,毕竟它是是对不完美的修缮,是用来保护并掩盖心里那处最脆弱、最柔软的孤独外壳。但这一切皆是我的因果了,无关风月你我,自承其重,如此也甚好啊!

淮地最后的春季里,旧岸早已桃红柳绿。在落絮轻沾,一晌贪欢的时节,我想我真的要努力忘记你的脸了。可你又曾知,那一年你的眼眸深处流淌着那永不干涸的似水柔情,让我在往后茫茫的余生里去往何处追寻?